李零以冷战史为经纬，复盘三大战场的博弈逻辑，指出后冷战实为冷战的延续，新世纪的美国战争始终困于“战役成功、战略失败”的怪圈。他回归《孙子》文本，从“敌我友”“战和降走”“形与势”等古老范畴中，提取观察当代冲突的思维框架，并警惕“永恒利益”论背后的殖民逻辑。文章贯通古今，笔带锋芒，既是对兵法的沉潜解读，亦是对当下地缘现实的冷峻诊断。“始如处女，后如脱兔”——四十年的感觉，尽在其中。
本文原载于《读书》2026年8期新刊，授权虎嗅转载，更多文章，可订阅购买《读书》杂志或关注微信公众号：读书杂志，作者：李零，题图来自：AI生成
冷战如何开始：华莱士事件和杜鲁门主义
冷战与前两次大战有着本质不同。第一，前两次大战均为热战，而冷战是大国核对峙背景下的非直接对抗，以总体战、混合战为主要形态。第二，冷战意味着“美式和平”取代“英式和平”，所谓和平本质是“核平”，美国依托全球驻军，成为新时代的战争策源地。第三，冷战与二战无缝衔接，德意日战败后，共同外敌消失，美苏两大同盟迅速从盟友转为对手。
关于冷战的起始时间，学界历来众说纷纭，有1946年丘吉尔铁幕演说、1947年杜鲁门主义两种主流说法。但事实上，二战尚未落幕，美苏的势力接收、地盘划分、阵营站队博弈就已全面开启。
彼时柏林被围，希姆莱曾通过瑞典传递消息，德军宁向英美投降、绝不归苏；丘吉尔甚至一度谋划收编残余德军，对抗苏联。英美针对苏联的谍战计划“维诺那计划”，早在1943年就已启动。1945年二战欧洲战场收官之际，英国主导制定“不可思议行动”，出台了针对性的对苏作战预案，冷战对峙的伏笔早已埋下。
二战战败国的瓜分格局，直接奠定了战后地缘基调。德国被美苏分区占领，苏联掌控东欧，美国主导西欧；日本本土由美国独占，美国以北方四岛割让苏联作为交换条件。中国战区形成南北分治接收格局，共产党接收北方，国民党盘踞南方。
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冈村宁次，与何应钦、阎锡山素有师生渊源。芷江受降仪式上，何应钦正是从冈村宁次手中接过投降书。战后，蒋介石刻意包庇冈村宁次，向其请教内战策略；阎锡山直接收编日军残余参与内战，这批日军直至山西解放才最终投降。1949年，冈村宁次被宣判无罪释放，蒋介石退守台湾后，还特意聘请其组建“白团”，作为岛内军事智囊。
朝鲜、越南同样延续南北划线格局，北方依托抵抗力量建立政权，南方留存流亡政府与旧政权人员，地缘分裂态势高度相似。
谈及冷战开端的关键人物，世人多熟知丘吉尔、杜鲁门，却鲜少了解华莱士。华莱士是罗斯福任期内的副总统、新政核心执行者，也是知名农学家，杂交玉米的推广者。1944年6月，他到访兰州，向校友张心一赠送美国“蜜露”瓜种，自此这种瓜果落地中国，1956年正式定名白兰瓜。同年6月，华莱士赴成都会晤蒋介石，极力促成美军观察组进驻延安，是调停国共关系的关键推手。
原本华莱士是罗斯福选定的接班人，但其主张美苏共处、国家干预经济的理念，遭到美国右翼势力抵制。杜鲁门代表的右翼集团，反对美苏缓和、摒弃新政理念，通过操纵选举将华莱士挤下台。1945年罗斯福离世，美国对外政策彻底转向，冷战序幕正式拉开。
为全面开启冷战，杜鲁门特意邀请赋闲的丘吉尔赴美，发表标志性的富尔顿铁幕演说。丘吉尔身经一战、二战、冷战三场全球博弈，持极端反苏立场，其公开表态为杜鲁门主义的出台铺平道路。杜鲁门任内，麦卡锡主义泛滥、卢森堡夫妇案爆发，反共、对抗苏联成为美国政治主流。因朝鲜战争，杜鲁门在中国家喻户晓，当年甚至流传“老虎不吃人，专吃杜鲁门”的民间儿歌。
冷战三大战场：欧洲、东亚和中东
1948年，奥威尔在《1984》中构想三分天下的格局：大洋国涵盖美洲、英伦、南部非洲与大洋洲，欧亚国立足欧洲大陆与苏联远东，东亚国囊括中国、日本、朝鲜半岛与中南半岛，三大势力之间存在大范围争议地带。彼时新中国尚未成立、国共内战正酣，奥威尔将东亚视作独立一极，这一想象与后续冷战格局，形似而神异。复盘真实冷战脉络，全球博弈核心聚焦欧洲、东亚、中东三大主战场。
一、欧洲战场：遏制战略与颜色革命的完胜
欧洲是冷战第一主战场。美国依托北约驻军欧洲，对苏联、华约阵营展开全方位博弈。北约最终战胜华约，并非依靠正面军事决战，而是落地乔治·凯南的“遏制战略”，也就是早年所称的“和平演变”、如今的“颜色革命”。
回望当年，《震撼克里姆林宫的十三天》《新阶级》等书籍，深刻影响了一代人对苏东变局的认知。苏东剧变的核心套路始终未变：外部实施军事威慑、经济封锁，内部渗透意识形态、煽动街头运动。外界常将苏东解体归咎于特权阶层贪腐，但事实上，剧变前苏东物资匮乏、制度约束严格，并无大规模贪腐土壤，真正的阶层固化与利益垄断，恰恰出现在颜色革命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