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火已冷,暖意犹存

日期:2026-02-25 18:04:55 / 人气:7



年味从来都是从奶奶的灶台开始,只是今年,冷冷清清。

奶奶走了两个月了。腊月二十三,我下意识往厨房走,想问她今年的咸籺包了没有,话到嘴边才想起——再也没人应声了。家乡的年味,从来都是从奶奶的灶台开始的,只是今年,老屋的灶台冷冷清清,再也飘不出熟悉的香气,再也没有那个忙碌的身影。

注:籺(hé),是岭南梧州一带极具特色的年味小吃,也是当地对糍粑类米食的统称。它既是祭拜祈福的供品,也是老少皆宜、备受喜爱的传统美食。

小时候我不爱吃甜的,奶奶就年年给我包咸籺。木耳剁碎,粉丝泡软,猪肉切丁炒香,再拌上爷爷挖的冬笋,每一样都打理得妥妥帖帖。她坐在小凳上包,我就蹲在旁边看,看她把饱满的馅料填进籺皮,指尖轻轻捏紧,再轻轻拍扁,一个个整整齐齐码在翠绿的香蕉叶上。蒸锅一开,热气裹挟着香气漫满整个屋子,那是独属于年味的香,也是独属于奶奶的香。她总是把第一个蒸好的咸籺夹给我,小心翼翼吹一吹,轻轻送到我嘴边:“小馋猫,先尝。”只是那口刻在记忆里的咸籺香,以后再也尝不到了。

打我记事起,逢年三十,祭祖的白切鸡刚撤下来,奶奶就会麻利地揪下最肥的鸡腿,不由分说塞给我:“拜过神的,吃了读书聪明伶俐。”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,大口大口啃着鸡腿,家里的大黑狗和小黄狗蹲在旁边,巴巴地望着我,抢着舔食掉在地上的肉碎。如今回想起来,鸡腿是什么滋味,我已记不清了。但那种被偏爱的、被捧在手心的感觉,温润绵长,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
从小爸妈就在外地打工,是奶奶一手把我带大的。可我的童年,从没有“留守”的孤独,只有奶奶满满的爱,把日子填得暖暖的。

她挑着竹箩去田头祭土地公,一头放着精心准备的供品,另一头特意空着,让我坐进去。她走得很慢,竹箩在肩上一晃一晃,像温柔的摇床,晃得人心里发暖。风裹着稻田的清香,轻轻钻进脖子里,我趴在竹箩沿上,看着她微驼的背影,听着她脚下轻轻的脚步声,那一刻,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安稳的,没有一丝慌张。

她背着我去村部开党员会。坑洼的泥路上,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我趴在她温热的背上,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,听她和同行的人轻声说着话。午后的阳光温柔地落在她的侧脸上,泛起淡淡的光晕。开会时我困了,她便一只手稳稳抱着我,一只手拿起笔,一笔一画地记着什么,神情认真又庄重。散会时,村里发了薄薄一片西瓜,红瓤沙沙的,透着清甜。她从来都不吃,总是笑呵呵地递给我:“快吃,凉快。”我埋头大口啃着,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,她就掏出随身的手帕,轻轻擦去我嘴角的汁水,自己悄悄舔了舔嘴唇,轻声说:“太甜了,我不爱吃。”后来我才懂,她哪里是不爱吃,只是把最好的,都留给了我。

赶集的日子,是我最期待的日子。每次赶集回来,奶奶的布兜里总会揣着新的字簿和削好的铅笔,不由分说塞给我:“写好字,将来考大学,有出息。”她的手很糙,指节粗大,布满了岁月的痕迹——有择菜留下的青印,有冬天冻得皲裂的口子,摸起来有些硌人,却格外温暖。但她递过来的字簿,总是崭新的;递过来的铅笔,总是削得尖尖的,藏着她最朴素的期盼。

还没上学时,她就在天井里教我写字。我搭个小板凳,把椅子当书桌,身后的竹林沙沙作响,风一吹,竹叶的清香便漫了过来。她握着我的小手,一笔一画地教我写:“上、下、左、右……”语气温柔,耐心十足。后来我拿了奖状回家,她比我还开心,踩着小板凳,小心翼翼地把奖状贴在墙上,贴完后,退后两步,眯着眼睛端详半天,眼里满是笑意,嘴角止不住地上扬:“我就说嘛,我阿莹读书最聪明伶俐。”

(奶奶的荣誉证书和纪念章)

80多岁的时候,奶奶领到了“光荣在党50年”的荣誉证书和纪念章。那天,她小心翼翼地把证书和纪念章翻给我看,粗糙的手指在“50年”那几个数字上轻轻点了点,没有说太多话,只是笑着,眼里有光,那是属于她的骄傲,也是属于她的荣光。那双手依旧粗糙,却稳稳地捧着这份荣誉,捧得格外珍重。

我总以为,奶奶会一直陪着我,陪着我长大,陪着我走过一个又一个新年,陪着我吃一碗又一碗她包的咸籺。可去年12月,奶奶还是走了,像一片安静的落叶,悄无声息地归入尘土,留给我满心底的思念。

葬礼那天,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来了人,没有过多的言语,大家都默契地分工,操持着大大小小的琐碎事宜,默默帮我们分担。堂姐抱着我,放声大哭,她说,小时候她父亲走得早,家里穷得吃不上菜,是奶奶总把自家种的蔬果,悄悄放在她家门前,日复一日,才让她和弟弟妹妹后来没挨过饿。爸爸也说,村里哪家有丧事,奶奶都会主动去帮忙,那些待人接物的礼节、为人处世的规矩,都是奶奶教给他的。那几天,我们连一只碗都没洗过——所有的琐碎活计,都被善良的乡邻们抢着干了。奶奶用一辈子的善良,换来了全村人的敬重与惦念。

她没读过多少书,却用一辈子的一言一行,教会了我什么是爱,什么是善,什么是初心。她用咸籺的香、鸡腿的暖,教会我被爱是什么感觉;用纯朴无私的善良、身为党员的责任与担当,教会我做人要本分、要正派、要懂得感恩。

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,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却用最朴素的方式,深爱着她认定的那面旗,默默支持着我读书识字、长大成人。她不懂什么叫“教育投资”,也不懂什么大道理,她只知道:我孙女读书有用,我要好好供她读书。

只是以后,再也没人会为我包热气腾腾的咸籺,再也没人会把肥嫩的鸡腿悄悄塞到我手里,再也没人会在除夕夜,把崭新的红包轻轻压在我的枕头下,等我大年初一凑到她跟前,脆生生喊一句“恭喜发财,利是拿来”,再笑着揉揉我的头,把红包塞到我手里。

今年年夜饭,我给自己煮了一只白切鸡。学着奶奶当年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揪下鸡腿,自己慢慢啃着。家里养的两只狸花猫,在我怀里蹭来蹭去,眼神巴巴地望着我,我揪下一点鸡肉分给它们。看着两只小家伙吃得香甜,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奶奶坐在我身边,笑着看着我啃鸡腿的样子——原来,爱从来都不是单向的,它是可以传递的,就像奶奶当年爱我一样,如今我也学着她的样子,温柔地对待身边的小生命。

她不再会站在灶台边,为我忙碌操劳,不再会为我蒸一碗热气腾腾的咸籺;但她当年点燃的那灶火,那份藏在烟火气里的暖意,依旧萦绕在我身边,从未消散。

她不再会牵着我的手,带我走家串户,带我去田头祭土地公;但她用一辈子的爱与善,为我铺就的那条关于“根”与“爱”的路,我已深深认得,再也不会迷路。

她用一辈子的善良、温柔与坚守,教会我的所有道理,早已像种子一样,长在了我心里,刻进了我骨子里,会陪着我,走很远很远的路,过很长很长的日子。

作者:长征娱乐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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