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年前，吕澎以史学逻辑为中国艺术市场注入市场基因，让艺术挣脱纯粹的学术桎梏，获得了在商业语境中的生存权；三十年后，这剂带着铜腥味的“药方”，却在投机资本的裹挟下变质。当藏家们不再追问作品的艺术史价值，只执着于短期溢价的“提款密码”，当拍卖行抛弃行业底线追逐利益，曾经承载文明与审美的艺术收藏，正沦为一场冰冷的击鼓传花游戏，耐心与判断成了最多余的负担。

2025年底的艺术拍卖场，将这种荒诞演绎到了极致。一边是张培力《X？》以7130万元落槌，刷新个人纪录，被解读为市场“强心针”；另一边，曾在当代艺术进程中占据一席之地的50、60后艺术家作品，竟以几千元的低价成交。这种天差地别的价格鸿沟，绝非艺术价值的真实映射，而是资本短视与市场失序的必然结果——当热钱疯狂涌向被选中的“蓝筹孤木”，那些构成艺术史丰富肌理的“灌木与地被”，便在寒冬中被当作柴火随意变卖。

这场乱象的根源，是艺术市场从“价值判断”向“价格判断”的彻底跑偏。在吕澎看来，核心症结在于拍卖行的不专业与行业规则的缺失。欧洲的专业拍卖行绝不会让有艺术史定位的作品无底价贱拍，而中国市场却充斥着“什么都敢拍、什么都敢卖”的浮躁。从1993年嘉德拍卖诞生至今三十余年，中国艺术市场始终未能完成成熟转型，卖家急于套现、买家贪图快利，拍卖行放弃底线，所有人都在价格的漩涡中打转，无人真正敬畏艺术本身。

藏家代际的更迭，并未扭转这种畸形生态，反而让投机逻辑得以延续。早期50后、60后藏家跟风追价，缺乏学术认知；如今70后、80后入场，虽审美趣味更贴近同代艺术家，却陷入“抢热门即抛售”的怪圈。少数90后年轻艺术家被资本火速推上神坛，价格动辄翻倍至千万，画廊与藏家心照不宣地玩着击鼓传花，只求在泡沫破灭前将筹码传给下一个接盘侠。当艺术作品沦为“升值快、流动性强”的投资标的，艺术史价值便成了无关紧要的点缀。

资本的无序涌入，摧毁了本就脆弱的艺术生态。健康的艺术市场应如森林，名贵古木与低矮灌木彼此依存、互相支撑。吕澎数十年的努力，从编纂艺术史到推动展览，本质上都是在构建这套生态系统。但投机者们为保住核心资产的溢价，不惜烧光周边的“植被”，只留下孤零零的天价作品撑场面。殊不知，脱离了艺术史语境的支撑，再昂贵的作品也只是无根之木，终究难以承载起市场的长久价值。

更深层的困境，源于艺术教育的缺失与文明教养的不足。吕澎直言，中国特殊的发展阶段，让多数人缺乏系统的艺术教育，藏家们只能凭个人好恶或价格高低做判断，将炫富当作品味，将投机当作收藏。真正的收藏，应如古根海姆般有清晰的定位与逻辑，用作品构建完整的艺术史线索；而不是将仓库堆满毫无关联的高价作品，沦为资本的附庸。这种对艺术的无知，并非不懂技法，而是对自身无知的不自知——这正是市场乱象的思想根源。

批评体系的失语，进一步加剧了市场的混乱。如今多数批评家受体制束缚，发言谨慎，难以给出客观专业的判断，市场失去了重要的价值引导者。而藏家们的“自以为是”，让资本在缺乏知识约束的情况下肆意作恶。吕澎始终强调，资本本身并非洪水猛兽，在文明的引导下能成为艺术发展的助力；但失去知识锚点的资本，只会催生泡沫与乱象，将艺术市场推向深渊。

面对这场慢性中毒，吕澎选择以学术坚守抽身，通过展览与写作普及艺术史价值，等待市场完成迟到的“成年礼”。他对年轻藏家的建议朴素却深刻：唯有学习，才能提高文明领悟力，让资金流向有意义的作品；唯有摆脱短期投机的执念，才能真正读懂艺术的价值。艺术市场的成熟，无法一蹴而就，或许需要三代人的沉淀与教育，才能让收藏回归本质，让资本服务于艺术，而非吞噬艺术。

三十年潮起潮落，中国艺术市场走过了从无到有的历程，却在资本的狂欢中弄丢了收藏的初心。当有一天，藏家们谈论作品时，先提及的是艺术史地位与审美价值，而非升值空间；当拍卖行坚守专业底线，而非唯利是图，艺术市场才能真正走出吕澎的影子，完成那场迟到的蜕变。毕竟，艺术的终极价值，从来不是资本的附属品，而是文明的永恒印记。